很多五十岁以上的人，都有过插队的经历，可以说那是一段艰苦的炼狱生涯，但是，每当知青们唱起那时的一些老歌，总会热泪盈眶。我就是其中的一员。这不是对那段历史的怀念，而是对自己青春时代的留恋。唱起那些老歌就会想起我们那时多么年轻、充满活力，有健康的身体，可以苦中作乐。特别是我们兵团战友们汇集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情感更加强烈。其实，就我而言，现在仍然怀念内蒙古大草原，怀念那里的蒙古族牧民。所痛恨的是那时候无处不在的政治运动。

“在百花盛开的草原上，洒满了银色的月光，晚风中传播着牧人的笑语，马头琴声四处飘荡，小分队巡逻过河湾呀，我的心儿把往事回想……”只要我唱起这支歌，就想起那年我十七岁，晚上在内蒙古建设兵团三十二团六连的防区巡逻，身跨半自动步枪，骑在高高的千里雪白马上。我很喜欢那支枪，枪号我至尽不能忘：734208，就是这个数字，它是我的幸运数字。凭着那支枪，我拿回了全连射击第一的光荣。

内蒙古大草原的夏夜，是那么迷人，广阔无垠的草原上，一片寂静，完全没有城市的喧闹和繁华。有的只是从远古至今的清新自然的空气、百草的芳香、还有轻轻的晚风。每到晚上，马头琴声那如泣如诉地吟唱，伴着奶茶的浓香，时有时无地飘荡在晚风中。有时，偶尔还会传出牧人们的笑语、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和她们的首饰碰撞出来的清脆悦耳声……举头仰望，银河就挂在头顶，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像大海中永不熄灭的航标灯。当我骑马踏过杜根塔拉草原上那无名的小溪，低头一看银河就从天上掉在了水里，不由人的就会唱到：“嫩江的流水、草原的风，随着我的歌声飞到北京，古老的四胡琴奏新曲……”而现在再唱起这支歌，我会闭上眼睛，不看窗外繁华的商业大道，而用心去回忆那草原上的小溪，用心去听那哗哗的流水声，这时，我的烦恼就会慢慢散去，狂燥的心就会回归平静。

许多知青，他们对大草原的回忆只有暴风雪、草原狼群，简直是一场噩梦。而我对草原的回忆，有苦难，也有欢乐；有苦闷，也有心静。特别是我当了牧场小学的老师以后，我接触到了牧民的善良、纯朴和真挚，更感觉到广袤的草原是美丽的。有时，我想：其实，那些苦难是由于政治运动造成的，并不是大草原的错，大草原是纯美的，牧民兄弟姐妹是可亲的。他们世代生活在那样的自然环境中，饱尝了环境的苦难，他们去抱怨谁呢？

曾记得我当牧民小学的老师时，与学生们一起参加牧医校实习牧场的剪羊毛工作，从学生们那里，我学会了用蒙语唱“煎羊毛之歌”，歌词的大意是：“春风吹来阳光照，牛犊子撒欢马驹叫，改良的羊群赶来了，今天就动手剪羊毛。剪呀，剪呀，剪羊毛，姑娘们心红手儿巧，剪得银河流不尽，剪下白云天上飘。”那时心中没有一丝杂念，只有欢蹦的羊群和姑娘们纯美的歌声。现在唱起这首歌，血压都会降下来，心跳也会趋于均匀……

还曾记得，每学期末，我和哈斯其木格老师一同骑马到学生家去家访，总是带上牧民们喜欢的香皂和水果糖。走到离蒙古包两百米的地方，他们的看家狗就大叫起来，学生家长就会远远地迎出来，他们把洁白的哈达围在我们的脖子上，拉着我们的手，笑着，说着，回到蒙古包。这时看家狗静静地卧在蒙古包的外面，一声不哼，它们好象知道：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即使在那个年代，蒙古人也非常尊重老师，一进蒙古包，我们就被让座在贵宾席上，女主人端出香喷喷的奶茶和炒米，款待我们这些稀客。有时还会即兴唱上一首祝酒歌，虽然我们俩人都是女教师，不会喝酒，但总是以奶茶代酒，回报他们的诚恳相待。现在那祝酒歌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两句是：“朋友啊！请您干一杯！”

由于我们是一双语学校，主要学蒙语，其次是学汉语，因此，很受牧民们的欢迎。有一位下放到牧区劳动的蒙语作家巴图格日乐给我们做兼职教师，他风趣、乐观、开朗、博学，教我们学习了许多蒙古文化的精华。

那时的学生家长，没有一个望子成龙的，他们只希望孩子们能识字，读书和看报不成问题，最好能懂得一些牧业和兽医的科学知识，就足够了。他们最关心的是让孩子们快乐的成长，养成乐观、勇敢和宽容的性格，就像草原的雄鹰和骏马一样。这也是我和哈斯其木格老师所坚持的。那时，我们从未想过让蒙古族的孩子们离开草原，我们只想培养新一代的有文化的牧民。正是如此，牧民兄弟们才格外喜欢我们，他们还给我取了一个蒙古名字——查干其其格，译成汉语的意思就是洁白的花。草原牧民喜欢洁白的花，认为那是纯洁美好的象征。现在回想起来，我还非常怀念那些和牧民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应该感谢命运之神，是她使我认识了那个纯朴、善良、勇敢和正直的蒙古民族，了解了草原上一些奇特的风俗习惯，理解了蒙古族男人的豪放、勇敢和女人的温柔宽容。每每回忆起这些，它都会化作一首首曾经在那时侯唱过的老歌，带给我幸福和欢乐。特别是在商业化的竞争中感到疲劳时，一支牧羊曲就是最好的保健鸡汤。

有时候想一想，挣多少钱算多呢？当多大的官算大呢？也许，我们穷人不能理解开着豪华轿车在海边兜风的成就感吧！但我认为有吃、有穿、有住宅，内心平安、快乐就足够了。有一支歌我非常喜欢，最喜欢的是那句：“内心的平安，那才是永远。”

让草原的清风吹到我的燥热的心田吧！让美丽的蒙语歌曲安慰我的心灵吧！让健康的骏马带我走向自己的老年吧！这一切只有在梦中。

谷泉 2005年10月15日

哑女孩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