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弹 沙锅豆腐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一只小小的沙锅。那是一只刚好能坐在炭火盆上的小沙锅。在"大锅饭"的年代里,家里的大铁锅都拿去大炼钢铁了,小沙锅成了家中唯一能做饭的物件了。小沙锅中常常溢出诱人的香味,这香味至今想起来还沁人肺腑。
当时,能享受到沙锅中美味佳肴的,只有我和爷爷。爷爷身体不好,经常胃疼,不能吃硬的东西。奶奶就用小沙锅给他炖豆腐,或是煮挂面,或是煮荷包蛋。总之,奶奶能用小沙锅做出许多好吃的东西。我最喜欢吃沙锅炖豆腐,常常拿个小板凳,坐在炭火盆旁边,看着沙锅中的豆腐咕咕嘟嘟地煮着,闻着那诱人的香味,总是巴望着它快点熟。奶奶说:"千炖豆腐万炖鸡,要好吃,就得多炖会儿"。每当这时,我总是耐着性子坐在小板凳上等待。冬天,院子里堆着个大大的雪人,雪人头上还带着一顶旧草帽。天气很冷,我和爷爷奶奶守在炭火盆旁,看着那烧着红红的炭火,蓝蓝的火苗一蹿一蹿地舔着锅底,就像神秘的童话一样美。有时,爷爷怕我心急,就给我讲些鬼呀、神呀的故事。爷爷故事中都是好心眼的鬼,常常帮助人们解难,而人们每当大难一过就忘记了鬼的好处,甚至设法捉住鬼。而鬼总能及时地跑掉。我常想如果我能碰上一个这样好的鬼多好啊!我一定跟她好好玩。
豆腐炖好了。奶奶垫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把沙锅从炭火盆上端下来。我赶快去碗柜上拿出两个碗,大碗给爷爷,小碗给我自己。爷爷总是吃不完,剩下一些给奶奶。我总是很快就吃完了。吃完后,我就跑到麦场上和小伙伴们玩,直到小叔扯着嗓子喊我,我才恋恋不舍得往家走。
为了沙锅的事,队长找小叔谈过话。说如果不撤掉小沙锅,就不让小叔当会计了。小叔说"会计可以不当,但沙锅不能撤",原因是爷爷的身体全靠它供给营养呢!
不久,县里来的干部知道了小沙锅的事。那天,我和爷爷正守着炭火盆边看着炖豆腐,队长带着县里的干部来了。他们板着脸训爷爷奶奶,那样子可凶了。最后,他们收走了小沙锅。
从此以后,我和爷爷再也没吃过沙锅炖豆腐了。食堂里的病号饭,无非是些粘乎乎的面片。我还可以吃,可爷爷怎么也吃不下。爷爷的病一天重于一天,终于撑不住了,胃疼得满炕打滚,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医生说:"他日子不长了,想吃什么就做些什么给他吃吧。"爷爷提出了沙锅豆腐。小叔连夜赶到城里,买回了沙锅和豆腐。奶奶急急忙忙地给爷爷做沙锅豆腐。可豆腐炖好了,爷爷只吃了一口就咽了气。就这样,爷爷在饥饿和病痛中去世了。
送葬那天,远在异乡的爸爸、妈妈、姑姑和二叔都回来了。他们惊天动地的哭声引来了许多围观的村人。我被这种场面吓坏了,也跟着大哭起来。那时,我还不明白死的真正含义,只觉得发生了可怕的事。小叔把一个沙锅放在爷爷的棺材里,说是让爷爷到那边吃沙锅豆腐。奶奶则哭得死去活来,她说自己对不起爷爷,没让爷爷吃上想吃的东西。可我知道,这不能怪奶奶。
多年以后,我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沙锅豆腐也成了家常便饭。可我依然喜欢吃沙锅豆腐,我们的生活就像那沙锅豆腐一样,越炖越香,越炖越有味。
曾发表在《胶东文学》杂志上
银婚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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