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叩上苍
1979年春节,我与相恋了三年的他终于决定结婚了。那时他在南阳油田工作,我在内乡县境内的化工部第二胶片厂人事科工作。按照当时国家的规定,我们可以享受最后一次免费探亲的假期,不扣工资,还给报销路费。并且,婚后我们将调到一起工作。这对于我们是非常高兴的事。于是我们办好了一切手续,高高兴兴地从古城南阳出发了。路上,我们去了郑州的二七纪念塔和北京的故宫,还在和平里的一家小饭店吃了鱿鱼。那种感觉就像童话故事中男女主人公同骑一匹白马游玩在人间仙境之间一样美。但让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这最后一次回娘家过春节,给我留下了一块二十年难以治愈的心病。
父亲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同时,为了解决小弟的管理和教育问题,也是为了让我象出嫁前一样对家里负责,向我提出:"带上你小弟去河南,帮助他安排一所学校,继续读书。否则,每个月向娘家交20元钱。"
我非常理解当时父亲的心情,他供我上大学很不容易,想让我帮助他拉一下生活的重车。但是,我那时还没有住房,只能在一间单身宿舍里凑合,连做饭用的蜂窝煤炉子都没有地方放,只好在走廊里做饭。权衡再三,我答应每月给爹妈邮20元钱,心想:等我有了条件,再把小弟接来一起住。为此,父母亲都很生气,我自己也很无奈,结婚的喜悦被冲得无影无踪了。
我怀着内疚的心情离开了家。临行那天,漫天飘着鹅毛大雪,车站候车室里乱哄哄的。只有二妹一人把我送到站台上,冻得我浑身发抖,似乎心也凉了。二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带着她体温的一百元钱,是10张10元的大团结,她把钱塞到了我手里说:"姐,这是我上班以后攒的私房钱,爹妈都不知道,送给你当结婚的贺礼吧。"我握着二妹的手,哭了。总算还有一个娘家人知道我这趟回来是结婚的,是办喜事的。我在心里想:虽然我出嫁了,但并不是泼出去的水,我要尽力帮助父母,让他们知道女儿和儿子一样,都可以孝顺父母。当然,女儿也需要父母的爱。
更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结婚刚满五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在上班,接到了父亲从集宁市家里发来的电报说,小弟与人打架,惹出人命官司,需要给死者家里五百元,让我寄钱。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蒙了,眼前发黑,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上。
那时,我和丈夫和起来月收入一百元,相识的同事、朋友也很穷,到哪去弄钱呢?只好把手头上仅有的一百元寄了出去。从此,在心灵深处打了一个结,精神上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从此,有家不能回、不敢回,夜夜从恶梦中惊醒,久久不能入睡。总感觉自己对不起小弟,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至此,我深深地体会到了欠债的滋味。父母从小教育我要报他们的养育之恩,而我感到这恩情太深重,我一辈子也报不完。
后来,丈夫借出差的名义回到集宁,试图以自己仅有的一点法律知识,为小弟求得轻判。结果,父母把对我的怨恨一下子洒到丈夫头上,将其赶出家门。并且,追到小叔子弟弟的单位大闹一通。这使我对丈夫和他弟弟深感抱歉。从此以后的八年里,我只给家里的父亲母亲寄钱,却从不敢回家探望。家,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八年后,16岁的小妹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而我也从河南内乡县调到港城烟台,在一所中专学校任教。父母亲提出让我带小妹到烟台来读书。正巧学校计划外招收一个职业高中班。
我想:这是上苍给我的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应该感谢上苍,她可以让我心中的十字架轻一点儿。我毅然地把小妹带到烟台,设法让她进入那个职业高中班学习。当我把小妹送到她所在的班级时,小妹显得非常高兴,而我的心却在流泪。这是我第一次叩谢上苍,我感谢她对我的怜惜,让我的心稍微好受一点儿。
按说事到如今也该算有个结局了。但是,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真正揪心的事才刚刚开始呢!
原来小妹根本不是块学习的料,她贪玩、撒谎、谈恋爱,就是不学习。第一学期末有好几门功课不及格。
我费尽了口舌,讲了大道理又讲小道理,我有千条妙计,她有一定之规,不学习,讨厌学习。撒谎说去问同学数学题,结果却是和同学下象棋。我追踪到教室,把她拉回家,她却说我在同学面前让她栽面!没办法,我只好盯着她,确保她在烟台期间不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很晚才回家,我担心地等在楼下,望眼欲穿,她就是没有人影。我想:坏了,小妹要是在我这出了事,我不仅是第二次背上十字架,说不定,老爹老妈会找我拼命的。天哪!当老大怎么这么难呀!
就在我一千遍一万遍地在心里向上苍祈告的时候,小妹回来了。看见我在等她,也没生气,嘴里还哼着流行歌曲。
我赶紧迎上前去,问她去哪了,跟谁在一起玩?
她并没有象平时那样烦我,而是很平静地告诉我说,她和同学在一起,是个女同学,她妈死了,她爸又给她找了个后妈,后妈对她不好。小妹跟她说:"我姐整天盯着我,上哪玩都得请假,晚一点儿回家就唠叨个没完,我真想找我们班XX帮我揍她一顿。"
那个女同学说:"你脑子有病啊?你姐那样做,说明她很在乎你,把你看得很重。我后妈呢,我回不回家,是不是出了车祸,她从不过问。她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呢。"
听到这里,我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感动和眼泪。天啊,我再一次叩谢上苍,感谢上苍在冥冥之中对我的帮助,也感谢那个苦命的女孩,替我说出了藏在我心底的话。
后来,小妹的学习有了进步。终于完成了学业,回内蒙去了,压在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我的心病有所好转。
我第三次叩谢上苍,是在小弟出狱之后。他找到了对象,到烟台来旅游结婚,我陪他和他的新娘看了大海,玩遍了烟台的旅游景点,并且承担了他们在烟台期间的所有费用,临走时又送给他们一千元现金,还特意给新娘买了一枚6克重的纯金戒指。作为工薪阶层的我,也算尽力了。看着一对新人快乐地照相、乘快艇、上烟台留影……
我那二十年的心病慢慢地好了,心中的结终于解开了。当他们心满意足地告别烟台、踏上幸福的回程的时候,我不由地泪流满面。天哪!我的心终于解脱了。
作为多子女家庭的大姐,从童年的时候起,我的背就成了弟弟妹妹们成长的摇篮,一个长大了,又一个出生了……自从我离开奶奶,来到爹妈身边,我的童年就没有了欢乐,就肩负了责任。十七岁的我离开家独自谋生,在血与火的生活中艰难地磨练!十七岁的弟弟妹妹出了问题,却要我这个二十六岁的大姐来承担!
有一次,我和朋友谈起了了一切,她说:"你完全可以活得轻松一点儿,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现在把身体搞坏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还是独生子女好啊,他们只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可以活得更潇洒一点儿,他们也不必背负着报答父母的深恩的重负,因为他们不是父母的负担,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父母的生活才充满了乐趣!将来社会进步了,老人可以进敬老院,儿女尽孝的方法,就是让老人有一点心理安慰,有一个快乐的星期天!他们再也不会像我一样,将一个心里的十字架背了二十多年!叩谢上苍,给人类社会更加明媚的春天!
作者:谷泉
2005年10月21日
霸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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