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河
我出生在河北阜平上苍山村。但是,少年时代是在内蒙古集宁市渡过的。因此,集宁市的霸王河对于我来说,也是故乡的河,母亲河。霸王河上有座铁路桥,在我幼小的心里它是那么高大。铁道的路基很高,路基两边是机车卸下的煤灰,那就是我少年时代最常去拣煤核儿的地方。河两岸的湿地上有很多野菜和青草,也是我们兄弟姐妹常常光顾的地方。那河中的小鱼则是我们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记得第一次拣煤核儿是爹领我去的。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初春季节,天气干冷干冷的。爹带着我和二妹凤兰,那时她只有七岁,我才八岁。我们拿着竹篮和布口袋,还有爹用铁丝做成的耙子,走了很远的路,才到那卸着煤灰的斜坡上。我们跪在半坡上,一边用耙子扒灰,一边用另一只手捡煤核儿,每捡完一竹篮就倒进布口袋里。那布口袋上布满了补丁,布又不结实,一不小心就烂了。当太阳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我和二妹都饿了。我们请求说:"爹,我们回家吧。"爹板着脸,一声不吭,我们明白再请求也是没有用的,只好坚持到把两个布口袋装满时,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了,我们才跟着爹回家。爹用自行车驮着两口袋煤核儿和二妹凤兰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走,肚子饿得咕咕叫,腿发软、眼发花,但心里却是满足的。因为我们的收获是两口袋煤核,够家里烧好多天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开始了捡煤核儿的生涯,家里再也不买煤了。我们的手指头都磨破了皮,布口袋换了一个又一个,竹篮子也让破脸盆和烂铁桶代替了,煤核儿耙子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直捡到我上大二时暑假回家还跟母亲一起去捡煤核儿。母亲说:"你就是大学毕业当了县长,也不能忘了你是捡煤核长大的。"是的,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至今在梦里还常常捡煤核儿呢!
有一天,我们到霸王河捡煤核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暴风雨。我扛着一麻袋煤核儿,经雨水一浇,死沉死沉的,我顾不上这些,一边呼喊着弟弟妹妹的名字,一边冒雨前行。当我走到一个涵洞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冰雹,我赶紧扔下麻袋,跑进暴风雨中去接二妹、三妹和大弟。大弟从小聪明过人,他把破脸盆顶在头上,冰雹敲得破盆叮当作响,他见我过来了赶紧说:"大姐,我没事,你去接二姐、三姐吧!"两个妹妹让冰雹打得又哭又喊,就是不舍得扔掉那装着煤核儿的布口袋。那可是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天的劳动成果啊!我接过二妹的口袋,她从小身体不好,不爱长个儿。三妹则哭喊着叫我:"大姐,大姐,我也扛不动了。"她哪里知道,她的大姐这时也已精疲力竭了。但我不能表示出来,我是弟弟妹妹的主心骨,我要给他们勇气和力量!我扛着布口袋,拉着二妹和三妹,顶着冰雹和狂风奋力前行。嘴里骂道"这该死的天气,姑奶奶跟你拼了!"就这样,我们姐弟四人都躲进了涵洞,等待暴风雨过去,我们才狼狈不堪地回到家中,那感觉用饥寒交迫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所幸的是回到家里,母亲已煮了一锅姜汤、蒸了两屉窝头在等着我们。弟弟妹妹见到母亲都哭了,看到吃的,我们这些饥饿的孩子像一群小狼仔一样扑在了食物上。
这就是霸王河用它的强硬和冷酷留给我的印象。多年来这种彻骨的恐惧一直挥之不去,直到现在霸王河天空的乌云还出现在我的恶梦中。
当然,霸王河留给我的也不全是苦难,它有时也会为我们露出笑脸。春天的时候,霸王河两岸那湿润温暖的土地上,就会开起一丛丛的马兰花,一朵朵的蒲公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太阳花。这时候,我们家养的母兔就下仔了,猪圈里也买回了小猪。说起买小猪,还挺有意思呢,爹妈都相信谁买的猪像谁一样有食欲,所以总是让我和三妹凤云跟爹去买猪。因为我和三妹都不挑食,饭量大,心眼少,猪要是像了我俩,准能长得又肥又大的。
随着春的脚步,就把我们带到了繁荣的夏天。每天放学以后,我们就会挖野菜、拔兔草。猪最爱吃各种野菜,有灰菜、猪毛菜、扫帚苗、车轱辘菜、野苋菜、面条菜等等;兔子则喜欢吃苦菜、毛毛菜、菅草、苜蓿草、搯不齐等等,这些野菜和兔草把我们家的猪和兔子养得壮壮的。那时特别时兴阳黑油兔和青紫兰兔两个品种,长到三斤以上就可以拿到收购站卖了,四毛钱一斤,卖了兔子我们最高兴了,因为那时我们家就要包饺子吃了。
包饺子的时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都可以下手。二妹喜欢擀皮,我和三妹喜欢包饺子,弟弟凤祥和凤龙则常常用面包几个怪模怪样的饺子,逗得爹妈也和我们一起笑。
其实,爹和妈有时候很喜欢我们,比如晚上,爹常给我们讲故事,那故事有乌盆告状、狸猫换太子、画皮等等,我们听得很认真,常常打破沙锅问到底,爹编不上来了,就说:不早了,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有一年春天,妈用一双旧棉鞋(是爹发的,我们都不能穿)换来了八只小鸡仔,我们每人认养了一只。等鸡长到看出性别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认养了一只小公鸡,三妹认养是小母鸡。后来一场鸡瘟,小公鸡没学会叫鸣就死了,小母鸡只剩下了二妹认养的那只。后来它长大了,下了一夏天的蛋。说起喂小鸡,就忘不了霸王河。夏天那里水草肥美,蚂蚱也特别多,有红翅膀的,还有黄翅膀的,还有不长翅膀的。我们用毛毛草把捉住的蚂蚱穿成串,拿回家来喂小鸡。看着小鸡你挣我抢,我们高兴地又叫又跳,别提有多高兴了。每当这时,我总是非常感谢霸王河,是她给了我们许多欢乐。
霸王河边上还有一片榆树林,那是我们铁路一中组织同学们种的。春天,大家都去摘榆树钱,那东西是榆树的花,可好吃啦。
霸王河不仅是我抹不去的回忆,也是集宁市的标志性自然景观。记得每到开大会,或是元旦、国庆节,乌兰察布盟报上就会出现这样的诗句"霸王河畔春雷动,老虎山头鼓来风",似乎这就是集宁市的象征。
后来,我长大了,去过长江、到过黄河,才知道霸王河的渺小,跨过长江大桥,才知道霸王河的桥有多么不值一提。但在我心灵深处,霸王河就代表少年时代,霸王河就代表故乡,多少忧愁、多少欢乐,霸王河都知道;多少心事、多少抱负,霸王河都知道。每当我遇到高兴事的时候,我在梦里就会变成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在霸王河的上空盘旋、盘旋…云是那么白,天是那么蓝,霸王河水流动的是那么缓慢,我的心是那么的舒展……
谷泉,作于2005年10月23日傍晚
也谈老鬼的《母亲杨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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